李红蕾

　　北宋大中祥符四年（1011），随继父寓居淄州长山（今邹平市长山镇）的朱说辞别母亲，赴应天书院（今河南商丘）读书。据《范文正公年谱·家录》记载，“公感愤自立，决欲自立门户，佩琴剑径趋南都”。在不多的行李中，他带着一张琴。

　　这种琴，当今人称“古琴”，因其法于阴阳，合于术数，与棋、书、画并列四艺，是古时文人修身之要。

　　五年后，朱说高中进士，上书皇帝恢复范姓，以“仲淹”行世，成为杰出的文学家、政治家，堪称人臣楷模。范公在淄州度过的八载青少年时光里，曾师从著名古琴家崔遵度学习。多年以后，他在给另一位古琴老师唐异唐处士的信中说：“盖闻圣人之作琴也，鼓天地之和而和天下。琴之道，大乎哉……皇宋文明之运，宜建大雅，东宫故谕德崔公其人也，得琴之道，志于斯，乐于斯，垂五十年，清静平和，性与琴会，著《琴笺》，而自然之义在矣。某尝游于门下，一日请曰：‘琴何为是？’公曰：‘清厉而静，和润而远。’某拜而退，思而释曰：清厉而弗静，其失也躁；和润而弗远，其失也佞。弗躁弗佞，然后君子，其中和之道欤？”范公爱琴，一是因为他认为可以古琴安民治世。他写了一些诗表达这个意思：“此声感物何太灵，十二衔珠下仙鹄。为予再奏南风诗，神人和畅舜无为。为予试弹广陵散，鬼物悲哀晋方乱。乃知圣人情虑深，将治四海先治琴。”“朱弦鼓其薰，可以解吾民。”“王道自兹始，然后张薰琴。”二是他觉得古琴能够抒情达意。“爱此千年器，如见古人面。欲弹换朱弦，明月当秋汉。我愿宫商弦，相应声无间。自然《召南》风，莫起孤琴叹。”范公传世诗词中，与古琴有关的就有二十多首。陆游在《老学庵笔记》中记载：“范文正公喜弹琴，然平日只弹《履霜》一操，时人谓之范履霜。”

　　范公的老师崔遵度在淄州度过晚年。《宋史》记载，“崔遵度，字坚白，本江陵人，后徙淄州之淄川……遵度与物无竞，口不言是非，淳澹清素，于势利泊如也。掌右史十余岁，立殿陛间，常退匿楹间，虑上之见。善鼓琴，得其深趣。所僦舍甚湫隘，有小阁，手植竹数本，朝退，默坐其上，弹琴独酌，翛然自适。”临淄王辟之《渑水燕谈录》记载：“琴德尤高，尝著《琴笺》，鸣琴于室，往往通夕，妻子罕见其面。”他的《琴笺》填补了音乐著作空白，明确提出“清丽而静，和润而远”美学思想，对乐器、乐理、乐情都进行了精当的表述，尤其是对乐谱十三徵在古琴上的演奏技法、合弦调配、心灵感应等方面具有独特见地，对琴文化发展起到很大作用。

　　他在淄州居住期间，家里养了一支军队，纪律严明，四乡赞颂，人称“崔家军”，这个地方因此改名崔军，沿用至今。还有史料记载，“遵度善于鼓琴，得其深趣。尝谓颐天地之和，莫先于乐，究乐之趣，莫近于琴。”遵度性寡合，喜读《周易》，曾说：“意有疑，则弹琴辨其数，筮《易》观其象，无不究也。”崔公把淄州作为第二故乡，去世后，就安葬在崔军村外。

　　南宋和元代战乱频仍，有明一代休养生息，明末清初的淄川一带，迎来一段群星璀璨的高光时刻，其中的代表是曾出任省部级高官的西毕、东王、南孙、北韩、中张高六大家族，这六个家族科甲连绵，文人名士代有其人。从县志记载和传世诗词中，当时风雅可窥一斑。

　　淄川县志记载：“淄邑当万山之中，孝水与般、萌会之，登山临水，莫此为便，稍加人力，辄为园林。”明崇祯朝内阁首辅张至发在范阳河北岸水磨头庄因山架阁，阁下作洞，洞前凿池植莲花，他的哥哥、书法家张中发在阁额题“环青”二字，因以园名。园中随山布石，临溪构廊，凿石为沼，筑墉障水，上置小亭，池西有洞，洞中置石床石枕，并设琴床。张少保曾孙张笃庆少负才名，年十四作《梦遊西湖赋》，十七与蒲松龄等结“郢中诗社”，弱冠已有《古乐府二百首》，著作等身，浩如烟海。晚年退居昆仑山下，闭门却扫，啸歌自适。诗坛领袖、新城王渔洋先生尝称其诗，谓：“史汉澜翻笔底，真冠古之才”。多年以后，他在回忆环青园胜境时作诗感怀：

　　蒹葭自一方，菱叶满银塘。

　　幽壑无尘迹，芳园久辟疆。

　　琴床留古洞，石丈列回廊。

　　水月莲花地，蓬邱是此乡。

　　少年张笃庆曾在似懒园聆听过“御用琴师”尹尔弢抚琴。尔弢祖籍浙江会稽，因善琴成为明崇祯帝武英殿中书舍人，他和孙禹年先生是好友。孙禹年是淄川县大庄村人（今属博山区白塔镇），其父孙之獬是明天启翰林院检讨、清顺治年间兵部尚书，曾因建议清廷颁“剃发令”饱受非议。孙禹年时任州佐，他在住处以南石沟河西岸因高筑台，踞台为亭，营建“似懒园”。亭北一室，外为台，“奇石数笋，芍药间之，石台东下为厂亭，俯临荷沼，万竹旖旎，远瞻山色，近听流泉，洵为胜概。”一曲终了，尔弢向张笃庆索求诗句，其时张“未瑕及”。四十多年后，尔弢与孙禹年及张父已成故人，念及那次“妙古今”的听琴经历，张笃庆凄然有思，写下这首长诗：

　　似懒园中花雨湿，凉飙万树秋声急。

　　八月天气生微寒，有客蹇裳排闼入。

　　兴公执手延故人，高燕开尊脱车笠。

　　芳园万竹何萧萧，中有南冠人仁立。

　　南冠仁立伊何人？七尺亭亭上阶级。

　　分庭抗礼曼声长，话旧中间万感集。

　　经事先帝玉熙宫，七条弦子称第一。

　　御制鸣琴五百床，于变时雍声吸习。

　　有时应律歌南风，卿云烂烂天北极。

　　是时琴士三百人，尹君称旨增高秩。

　　雷家蛇蚹断纹深，内中宝器争什袭。

　　段师琵琶不敢先，善才阮咸空默默。

　　翻调不学安公子，筚篥无声口乐戢。

　　惟闻玉轸风雷鸣，霹雳空天困龙蛰。

　　天阶夜静时一弹，万籁翛翛秋露浥。

　　至尊解颐时赏音，召赐文绮兼酒什。

　　广陵云散更何年？商声惨淡倾王室。

　　黄巾扰扰乱中原，天子宵衣六宫泣。

　　后来待从尽流离，抱琴萧索辞京邑。

　　谁怜流落在江湖，戎马场中从袴褶。

　　子昂不惜碎金徽，曲中贺若无人识。

　　朗月清风又一时，高山流水何嗟及！

　　风尘四海几知音？感旧鸣弦重欤悒。

　　谁作春肪正字歌？愁长节短声岌岌。

　　座中主客尽凋零，五十年来泪横臆。

　　茫茫大海伯雅琴，黯淡天风坐相失。

　　诗中从听尔弢抚琴说起，念及尔弢因琴艺高超深受皇帝恩宠，后遇战乱颠沛流离、知音难遇，如今人物凋零，不胜唏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