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乃峰

　　在淄川城东南三十余里处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长岭古道，它东起黄崖山，西抵龙泉，是旧时候东山里的太河、张庄、口头、东坪、西河各乡镇去往县城的必经之路，它就像一条绳子一样连接着东西两端。从东边爬上黄崖山，西行不远就是槐树岭，从福山、西河南线过来的行人在槐树岭处便汇入了从太河、张庄、口头、东坪过来的人流。他们或熙熙攘攘，或三三两两，一路沿着长岭、枣树洼、酸枣林顶、猪食槽、懒老婆炕向西前行，近处可以去赶龙口集，远处可以去赶西关集。大家在这长岭古道上一路欢歌，一路笑语，也留下了一路传说。

　　话说这一年的春天，西河镇坡地村的村民路老大赶完西关大集沿着长岭古道往家走，突然在路边上看到了一只因为调皮贪玩而离开了洞穴的小狼。看着眼前这个毛嘟嘟、肉乎乎貌似刚刚足月的小家伙，路老大一阵喜上眉梢、乐在心里。他急忙弯腰把小狼抱在怀里，就如同捡到了一个可爱的孩子。回家之后，路老大一家人都特别喜欢这个小玩意，尤其是孩子们抱着这只小狼更是爱不释手，如获至珍。

　　白天有人陪着小狼玩耍，它倒也很安稳，但是一到了夜间就开始不停地“嘤嘤、嘤嘤”地叫，两只眼睛里似乎还在流着泪水。为了安抚小狼的心情，路老大便从邻居家里讨来了一只小狗给它做伴。两个小家伙都长着一身淡土黄色的毛，因为小狼的身子稍微大了一点，于是路老大便叫它“大黄”，那只小狗自然也就成了“小黄”。看到大黄小黄一块地嬉闹，一块地成长，路老大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！有时候发现大黄不好好地吃饭，路老大还会偷偷地想办法单独给它弄点肉吃。路老大之所以对大黄这么好，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对大黄有亏欠，是他让大黄离开了妈妈，离开了狼群。

　　第二年春天，大黄已经有了成年的模样，它那雄壮健硕的身躯，配上一身锃明发亮的皮毛，一看明显就比小黄威武霸气。两个小家伙经常在院子里玩耍，当大黄高兴的时候，它会两只前脚不停地拍打地面，为了表示友好，它有时还会主动去舔一下小黄；当大黄生气的时候，它的耳朵则会平平地伸出去，背上的毛也瞬间竖立，皱起嘴唇，呲着门牙，平举着尾巴，嘴里不断地发出咆哮声；当大黄发怒的时候，它会龇着牙，咧着嘴，两条前腿使劲摁在地上，时刻准备要向对方发动攻击。每当路老大看到大黄对家里的鸡鸭虎视眈眈、凶相毕露时，他便开始大声训斥它。这时候的大黄便使劲缩起身子，把尾巴夹在胯下，口里不住地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嚎声。看到大黄那可怜兮兮的样子，简直就像看到了一个干了坏事的孩子。

　　眼看着大黄的攻击性一天比一天厉害，它的存在已经对家里大人、小孩和牲畜的生命构成威胁。这一天，路老大趁着大黄高兴，一下子把它搂进怀里，像抚摸自己孩子似的说道：“大黄，你长大了，今天我送你走吧，你还去长岭边上，去那里找你的兄弟姐妹吧。”大黄好像听懂了人话一样，不停地眨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，反复地吐着长长的红舌头，眼角处好像还挤出了几滴泪水。路老大叫上小黄，三个一起朝北山方向走去，等到爬上槐树岭，就来到了长岭古道上。他们又继续往西走了不远，路老大用手往北边的山鞍方向指了指，说道：“大黄，你去山那边吧，那里才是你的天地。”大黄围着主人转了三圈，先用身子蹭了蹭他，再用长长的尾巴在他的身上扫了几扫，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慢慢朝远处走去。

　　日子很快恢复了平静，没有大黄的这些天，路老大的心情倒也不是很差，毕竟身边还有小黄陪伴着。但是就在这一天夜里，路老大却突然睡不着觉了，他的心里总在担心大黄找没找到自己的狼群，会不会受到猎人的攻击。“明天就是西关集了，我去赶个集，顺便去长岭边上看看能不能见到大黄。”路老大辗转反侧，久久不能入眠。第二天赶完集已经不早了。路老大出了龙口庄，爬上懒老婆炕，过了猪食槽，下了枣树洼，就开始爬长岭。一阵凉风吹来，好不惬意！远山如黛，草色青青，一派赏心悦目的美景映入眼帘。走得累了，路老大就觉得后背上有点汗津津，又加上中午时候和老朋友在集上喝了点酒，这时候便感觉有些犯困。他在心里想，这到家还要半个多时辰，我不妨先去路边的草窠里眯一会儿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路老大突然觉得一阵肉跳心惊、汗毛直立，人一下子就从梦中惊醒了。狼有瘆人毛，蛇有惊人胆！凭着多年的经验和老辈人的传说，路老大知道但凡有了这种感觉，十有八九是有野狼来到了身边。路老大慢慢地站起身来，惶恐不安地四下张望，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群狼，看上去至少有五六只！路老大此时手无寸铁，又是孤身一人，怎能抵挡住狼群！豆大的汗珠霎时间就布满了他的额头。路老大一边仔细地打量着狼群，一边快速地想着脱身之策。突然，他在狼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：不错，是它，是它！大黄！是大黄！

　　路老大一阵激动万分，喉咙也开始变得发紧，他哽咽了好久才从嘴巴里发出一点声音来：“大黄，大黄！是、是我啊！”这时候大黄也认出了路老大，它“嗒嗒、嗒嗒”地一阵小跑快速来到了路老大身前，先用鼻子闻了闻路老大的脚面，然后又用舌头舔了舔路老大的裤脚，最后开始用身子使劲在路老大身上不停地蹭来蹭去。路老大抛开心头的惊恐，俯下身去轻轻摸了一下大黄的后脑勺，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他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在自己面前撒娇的大黄。过了一会儿，大黄跑向狼群，只见它时而双脚扑地，时而摇头晃脑，时而又用身子去蹭别的狼。俗话说，人有人言，兽有兽语，一阵交流之后，六只狼自动排成一队，大黄站在队伍的最前边，用眼睛一直默默地看着路老大，并且时不时地朝他甩几下脑袋。路老大愣了半晌，最后终于明白了大黄的意思，原来它这是要护送自己回家。

　　在苍茫的长岭古道上，在夕阳的余晖里，路老大昂着头，挺着胸，身后领着一队整齐的狼群，他那神气十足的模样简直就像生产队里的队长……子曰：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，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其意思是说，君子中可能有不够仁的人，但在小人中却从没有见过有仁的人！其实我倒觉得还可以再加上一句“原来野狼也不一定都‘狼’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