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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同心汇杯”新聊斋双语故事征文大赛获奖作品展——磁窑记

发布日期: 2025-09-23 10:02:39 浏览次数: 字体:[ ]

王 暖

淄水西去三十里,磁窑坞的日头总比别处落得慢些。石墙根下蹲着几个老汉,烟袋锅子吧嗒着火星子,话头总绕不开那农妇。人说她肩能扛瓮、拳可碎石,贩陶走百里,分娩当夜还能挑酒归家。碎嘴的婆子们撇撇嘴,说这般女子,怕是狐仙托生。

农妇身子骨硬朗,走路带风。青布衫子常年沾着窑灰,袖口磨得发亮。乡里闹纠纷,甭管是争地界还是骂闲街,只要她往碾盘上一坐,铜烟杆往青石上一磕,嘈嘈切切的话头便静了。高苑的丈夫一年来两趟,她灶上温好黍米酒,三更天送客到渡口,船影子还没消呢,人已经挑着空箩筐往颜山赶路去了。

这日她背回两瓮新酿,忽听得渡口吵嚷。穿绸衫的米商揪着老篾匠衣领,篾条散了一地。原是米商新纳的小妾逛集,嫌老篾匠的竹椅硌人,非说篾条里藏着蛊虫。农妇卸了酒瓮,铜烟杆往米商脚前一横:“颜山神女庙的签筒也是竹制的,您家姨太太上月求子,攥得可紧。”

米商涨红了脸,松手扔下两吊钱。农妇拾起篾条,三缠两绕编成个蝈蝈笼,塞给看热闹的孩童。暮色里哼起俚曲:“竹是空心莫欺心,秤砣虽小压千斤……”

北庵的静安师太原是她结拜姊妹。那年颜山发大水,农妇撑筏子救下七口人,独见静安攥着本《妙法莲华经》漂在梁木上,经卷竟半点未湿。两人对着残月磕过头,农妇说:“佛渡人,人也要渡人。”

前些日子传闻静安与盐商有染,农妇拎着捣衣杵就要往庵里闯。乡邻拦着劝:“师太收留了多少弃婴?许是遭人构陷。”她闷头坐在渡口石墩上,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。

三更天落起冷雨,忽见苇丛里晃着盏灯笼。静安裹着缁衣疾行,身后跟着个戴斗笠的汉子。农妇抄近路截住,灯笼映出盐商油光光的脸。静安合十道:“盐引被扣,居士助我打点衙差。”农妇的捣衣杵贴着盐商耳根划过,削下半片斗笠:“普济堂三十张嘴等着吃斋,师太的账,我明日找主簿算。”

第二日她扛着两坛酒迈进县衙,主簿盯着坛口火漆上的“颜山窑”三字直咽唾沫。农妇笑道:“暑热难耐,请大人饮些解乏酒。”酒坛泥封一开,主簿瘫坐在地——坛里满满当当装着盐商贿赂的账本。

腊月廿三祭灶那日,她收留个冻僵的书生。书生揣着《聊斋》手稿,说要寻蒲先生讨教。农妇煨好姜汤,瞥见稿上写着《促织》,嗤笑道:“促织尚知秋鸣,人岂能为五斗米折腰?”书生面红耳赤,把稿子扔进灶膛。

三更天书生忽被摇醒。农妇提着风灯,领他穿过结冰的河滩。乱石堆里传出细弱虫鸣,掀开石板,七八只促织振翅欲飞。农妇说:“蒲先生写促织讽世,你倒把活虫写死了。”递过个陶罐,里头两只青背蟋蟀触须相抵,罐底刻着“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”。

书生抱着陶罐走到渡口,俚曲混着冰碴子飘过来:“泥菩萨要镀金,纸老虎怕火盆……”他转身冲农妇深揖,陶罐在怀里暖着,像揣着团火。

开春传来消息,新县令要征童子充衙役。农妇连夜敲响铜盆,乡邻举着火把聚到晒谷场。她搬出祖传的磁窑模具,烧了三天三夜。出窑那日,二十个陶偶列在祠堂前,个个持卷握笔。县令带着衙差赶来,见陶偶底座刻着《千字文》,农妇叉腰笑道:“按律童子需通文墨,大人随便考。”

这事传到省城,学政大人亲题“陶育堂”匾额。如今祠堂梁上还悬着当年的陶偶,偶有外乡人问起,老汉们敲着烟袋杆子唱:“泥胚炼成精瓷器,字句烧在肝胆里……”

暮色四合时,农妇仍蹲在磁窑前。窑火映得她鬓角银丝泛金,手中陶泥渐成莲花状。外乡画师说要给她作画,她摆手:“颜山的泥,淄河的水,入窑烧三天,比我这张老脸经看。”

远处传来摆渡人的俚曲,混着窑火噼啪声,把磁窑坞的黄昏拉得老长。莲花盏底款渐渐显形,是句烧裂了的诗:“留得残窑听雨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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